《賀新郎·西湖》文及翁


賀新郎·西湖

作者:文及翁

朝代:宋代



一勺西湖水。渡江來、百年歌舞,百年酣醉。回首洛陽花世界,煙渺黍離之地。更不復、新亭墮淚。簇樂紅妝搖畫艇,問中流、擊楫誰人是。千古恨,幾時洗。
餘生自負澄清志。更有誰、翻溪未遇,傳巖未起。國事如今誰倚仗,衣帶一江而已。便都道、江神堪恃。借問孤山林處士,但掉頭、笑指梅花蕊。天下事,可知矣。

作品關鍵字:-宋詞三百首-詠史懷古


作者簡介:

文及翁

  文及翁(生卒年不詳)字時學,號本心,綿州(今四川綿陽)人,徙居吳興(今浙江湖州)。寶祐元年(1253)中一甲第二名進士,為昭慶軍節度使掌書記。景定三年(1262),以太學錄召試館職,言公田事,有名朝野。除秘書省正字,歷校書郎、秘書郎、著作佐郎、著作郎。鹹淳元年(1265)六月,出知漳州。四年,以國子司業,為禮部郎官兼學士院權直兼國史院編修官、實錄院檢討官。年末,以直華文閣知袁州。德祐初,官至資政殿學士、簽書樞密院事。元兵將至,棄官遁去。入元,累征不起。有文集二十卷。不傳。《全宋詞》據《錢塘遺事》卷一輯其詞一首。


註釋

一勺:形容西湖湖小水淺。
渡江:指宋高宗建炎元年渡過長江,在杭州建都。
洛陽花石:椐宋人李格非的《洛陽名園記》載:「洛陽以園林著稱,多名花奇石。」宋徽宗愛石,曾從浙中採集珍奇觀賞石,號花石綱。
新亭:又名勞勞亭,建於三國吳時,位於南京。當年東晉渡江後,貴族每逢春光明媚的時節,便登上新亭賞景飲酒。一次有人說:「風景不殊,正自有山河之異。」眾人北望故國,相視而泣。
簇樂:多種樂器一起演奏。
中流擊楫:《晉書·祖逖傳》中載:「逖統兵北伐,渡江,中流擊楫而誓曰:『不能請中原而復濟者,有如大江』。」
千古恨:指宋徽宗、宋欽宗被金人擄走的靖康之恥。
磻溪:指姜太公在磻溪垂釣,遇周文王而拜相的故事。
傅巖:相傳傅說原是傅巖地方的一個築牆的奴隸,後成了商王武丁重用的大臣。
林處士:林逋,北宋人,隱居西湖孤山三十年,養鶴種梅。喻指那些不問國事的清高之士。


鑒賞

  該詞上片劈頭三句,即作當頭棒喝,揭露了宋室南渡後統治階級在西子湖上歌舞昇平、醉生夢死的生活。據《古杭雜記》載,文及翁是蜀人,及第後與同年在西湖游集,別人問他:「西蜀有此景否?」這就引起他無窮感觸,賦此詞作答。西湖面積並不小,作者為什麼說只是「一勺」呢。或以為這是作者登高俯瞰時的一種視覺,其實不然。西湖代指臨安,臨安又隱寓東南半壁。南宋統治者耽樂於狹小的河山範圍之內,全然將恢復中原、統一全國的大業置之度外,作者有憤於此,故云「一勺」,亦猶昔人諷刺蝸角觸蠻,井底之蛙,眼界狹窄,心志低下,明眼人不難看出選擇這兩個字中所寓托的譏諷憤激之意,接以「渡江來」兩句,作者的用心更覺顯豁。「回首」兩句,由眼前所見遙想早已淪亡的中原故土。「洛陽」,借指北宋故都汴京,亦藉以泛指中原。宋徽宗曾派人到南方大肆搜括民間花石,在汴京造艮岳,這是北宋滅亡的原因之一。北宋已矣,花石盡矣,如今只剩下了渺渺荒煙,離離禾黍。歷史的教訓是如此慘痛,然而如今「山外青山樓外樓,西湖歌舞幾時休?暖風熏得遊人醉,直把杭州作汴州」(林升《題臨安邸》),連在新亭哀歎河山變色而一灑憂國憂時之淚的人也找不到了。劉義慶《世說新語·言語》記載說:「過江諸人(指晉室南遷後的統治階級上層人物),每至美日,輒相邀新亭(三國吳時所建,在今南京市南),藉卉(坐在草地上)飲宴。周侯中坐而歎曰:『風景不殊,舉目有河山之異。』皆相視流淚。惟王丞相(王導)愀然變色曰:『當共戮力王室,克復神州,何至作楚囚相對!』」這裡就是用的這個事典。「更不復、新亭墮淚」,語極沉鬱。東晉士人南渡後,周侯等人尚因西晉滅亡,山河破碎而流淚,現在就是這樣的人也沒有,他們只知一味「簇樂紅妝搖畫舫」,攜帶著艷妝的歌妓,蕩漾著華麗的遊船,縱情聲色於水光山色之中,還有誰人能像晉代的祖逖一樣,擊楫中流,誓圖恢復呢。「千古恨,幾時洗?」故意用詰問語氣出之,其實則是斷言當權者如此耽於佚樂,堪稱千古恨事的靖康國恥便永無洗雪之日了。悲憤之情,躍然紙上,幾於目眥盡裂。

  換頭三句轉寫自己和其他人才不被重用的憤懣之情,既與上片歌舞酣醉,不管興亡、毫無心肝的官僚士大夫作鮮明的對比,又同上片「問中流、擊楫何人是」一句相呼應。「餘生」句用《後漢書·范滂傳》事:「滂登車攬轡,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。」作者在這裡自比范滂。「更有誰」兩句,用姜子牙、傅說兩人的事典。相傳姜子牙隱居磻溪(今陝西寶雞東南)垂釣,周文王發現他是人材,便用為輔佐之臣,後終於佐武王消滅了商朝。相傳傅說在傅巖(今山西平陸)築牆,殷高宗用為大臣,天下大治。姜、傅兩人,在這裡代表當代「未遇」、「未起」的人材。三句意為當今人材多的是,問題在於統治者沒有發現、沒有起用而已。國勢危殆,人材不用,統治階層憑借什麼來抵禦強大的元蒙軍隊。「國事」兩句,自問又復自答:只是倚仗「衣帶一江」罷了。朝廷不依靠人材,徒然憑借長江天險,甚至還可笑地說是「江神堪恃」。這裡再一次對當權者進行了無情的冷嘲熱諷。朝廷重臣顢頇昏聵,像北宋初期「梅妻鶴子」、隱居孤山的林逋那樣自命清高的士大夫們又如何。「但掉頭、笑指梅花蕊!」問他們救亡之事,他們卻顧左右而笑道:「你看,梅花已經含苞待放了!」作者對這些人深表不滿之意,與有澄清天下之志,有姜、傅之才具的愛國志士又是一個對比。通過上述一系列的揭露、對比,最後逼出「天下事,可知矣」六字收束全篇,在極端悲憤之中,又發出了無可奈何的浩歎,讀之令人扼腕,使人發指。

  作者在詞中表達了對國事的深刻的危機感,揭示了南宋小朝廷岌岌可危的現狀,批判、諷刺了酣歌醉舞的南宋執政者和逃避現實的士大夫。這些揭露和鞭笞,是通過近乎議論散文的筆法,一系列的設問、發問,以及縱、橫兩個方面的反覆對比,一層遞進一層、一環扣住一環地表現出來的。明末張岱《西湖夢尋》康熙刻本王雨謙批語說:「宋室君臣不以精神注燕汴,而注之一湖。」南宋小朝廷的最終覆亡,其主要原因蓋在於此。而詞人處在宋亡之前,即已逆料到這一歷史悲劇的不可避免,可見他在政治上還是很有預見的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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