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六丑·落花》周邦彥


六丑·落花

作者:周邦彥

朝代:宋代



正單衣試酒,恨客裡、光陰虛擲。願春暫留,春歸如過翼。一去無跡。為問花何在,夜來風雨,葬楚宮傾國。釵鈿墮處遺香澤。亂點桃蹊,輕翻柳陌。多情為誰追惜。但蜂媒蝶使,時叩窗隔。
東園岑寂。漸蒙籠暗碧。靜繞珍叢底,成歎息。長條故惹行客。似牽衣待話,別情無極。殘英小、強簪巾幘。終不似一朵,釵頭顫裊,向人欹側。漂流處、莫趁潮汐。恐斷紅、尚有相思字,何由見得。

作品關鍵字:-宋詞三百首-寫花-惜春-惜人


作者簡介:

周邦彥

  周邦彥(1056年-1121年),中國北宋末期著名的詞人,字美成,號清真居士,漢族,錢塘(今浙江杭州)人。歷官太學正、廬州教授、知溧水縣等。徽宗時為徽猷閣待制,提舉大晟府。精通音律,曾創作不少新詞調。作品多寫閨情、羈旅,也有詠物之作。格律謹嚴。語言典麗精雅。長調尤善鋪敘。為後來格律派詞人所宗。舊時詞論稱他為「詞家之冠」。有《清真集》傳世。


譯文及註釋

譯文
正是換單衣的時節,只恨客居異地,光陰白白地 流逝。祈求春天暫留片刻,春天匆匆歸去就像鳥兒飛離,一去無痕跡。試問薔薇花兒今何在?夜裡一場急風驟雨,埋葬了南楚傾國的佳麗。花瓣兒像美人的釵鈿墮地,散發著殘留的香氣,凌亂地點綴著桃花小路,輕輕地在楊柳街巷翻飛。多情人有誰來替落共惋惜?只有蜂兒蝶兒像媒人使者,時時叩擊著窗隔來傳遞情意。東園一片靜寂,漸漸地草木繁盛茂密,綠蔭幽暗青碧。環繞著珍貴的薔薇花叢靜靜徘徊,不斷地唉聲歎氣。薔薇伸著長枝條,故意鉤著行人的衣裳,彷彿牽著衣襟期待著傾葉話語,表現出無限地離情別情。拾一朵小小的殘花,在頭巾上勉強簪起。終究不像一朵鮮花戴在美人釵頭上顫動、搖曳,向人俏媚地斜倚。花兒呵,切莫隨著潮水遠遠逝去。惟恐那破碎的花兒,還寫著寄托相思的字,如何可以看出來呢?

註釋
六丑:周邦彥創調。試酒:宋代風俗,農曆三月開或四月初償新酒。見《武林舊事》等書
過翼:飛過的鳥。
楚宮傾國:楚王宮裡的美女,喻薔薇花。
釵鈿(dian)墮處:花落處。白居易《長恨歌》:「花鈿委地無人收,翠翹金雀玉搔頭。」
桃蹊(xī):桃樹下的路。柳陰:綠柳成蔭的路。
多情為誰追惜:即「為誰多情追惜」,意即還有誰多情(似我)地痛惜花殘春逝呢?
惹:挑逗。珍叢:花叢。
強簪巾幘:勉強插戴在頭巾上。巾幘:頭巾。恐斷紅、尚相思字:唐盧渥到長安應試,拾得溝漂出的紅葉,上有宮女題。後娶遣放宮女為妻,恰好是題詩者。見范《雲溪友議》本句用紅葉比落花。
向人欹側:向人表示依戀媚態。
斷紅:用唐人盧渥和宮女在紅葉上題詩的典故。聯繫前句,意指紅花飄零時,對人間充滿了依戀之情。


賞析

  這首詞並非泛泛詠落花,而是抒發對花落後的「追惜」之情,更是對自己「光陰虛擲」的「追惜」之情。詞寫得極有特色,與蘇軾(水龍吟·次韻章質夫《楊花詞》)有異曲同工之妙,頗值一讀。

  詞作上片抒寫春歸花謝之景象。開首二句,「正單衣試酒,悵客裡、光陰虛擲」,點明時令、主人公身份,抒發惜春心情。「試酒」,周密《武林舊事》卷三:「戶部點檢所十三酒庫,例於四月初開煮,九月初開清,先至提領所呈樣品嚐,然後迎引至諸所隸官府而散。」這裡用以指時令──農曆四月初。長期羈旅在外的詞人,值此春去之際,不禁發出虛度光陰的感歎,寫來含渾而不顯露。「正」字、「悵」字直貫全篇。「願春暫留,春歸如過翼,一去無跡。」「過翼」,以鳥飛作比喻,形容春歸之迅速,這三句一句一轉:「願春暫留」,表示不忍「虛擲」,珍惜春光;「春歸如過翼」,春不但不留,反而逝如飛鳥,竟成「虛擲」;「一去無跡」,不僅快如飛鳥,更無影無蹤。「一去」二字,直說到盡頭,不留餘地。隨著句意,惜春之情愈轉愈深。周濟評曰:「十三字千回百折,千錘百煉,以下如鵬羽自逝」(《宋四家詞選》)。以上五句寫春去,是題前之筆。接下陡然提出:「為問花何在?」一筆噴醒,又輕輕頓住。譚獻認為:「『為問』」三句,搏兔用全力」(《詞辨》卷一)。陳廷焯指出:「……此處點醒題旨,既突兀,又綿密,妙只五字束住,下文反覆纏綿,更不糾纏一筆,卻滿紙羈愁抑鬱,且有許多不敢說處,言中有物,吞吐盡致」(《白雨齋詞話》卷一)。其實從下句「夜來風雨」至上片結束,皆從此一問而出,振起全詞。「夜來風雨,葬楚宮傾國」二句,正面寫落花。「傾國」,美人,這裡以之比落花。以美人比落花,唐代即有。沈亞之《異夢錄》:「王炎夢遊吳,同葬西施。」韓偓《哭花》:「若是有情爭不哭,夜來風雨葬西施。」這裡本應說吳宮,但為律所限,故借用「楚宮」。這三句既寫因夜來風吹雨打,使落花無家,更寫由於落花是無家的,所以雖有傾國之美姿,也得不到風雨的憐惜。這裡是人與花融合來寫,以花之遭際喻羈人無家、隨處飄零之身世。這三句一開一合,一起一伏,很好地表達了詞人內心的矛盾與苦悶。「釵鈿墮處遺香澤」以下六句,大力鋪開,盡情寫薔薇謝後的飄落情況。「釵鈿墮處遺香澤」,這裡是以美人佩戴的「釵鈿」喻落花,化用徐夤《薔薇》詩:「晚風飄處似遺鈿」句意,零落之餘,只遺香澤。「亂點桃蹊,輕翻柳陌」,落花飄零是慘景,而以「桃蹊」、「柳陌」來襯托,卻顯得極有情致。接下側寫一筆:「多情為誰追惜?」「為誰」,即誰為。春去花殘,觀賞者都已散去,應不再有多情追惜之人了。「但蜂媒蝶使,時叩窗隔」二句一轉,蜂蝶無知,不知「追惜」,然而它們卻以媒人、使者的身份「時叩窗隔」,似乎在提醒室中人去「追惜」。通過以上描繪,把薔薇雖然凋謝而香氣猶存,春天雖然逝去而值得追惜之情景寫得韻味盎然。詞作上片特用問語「為問花何在」、「多情為誰追惜」,加以強調,以突出「無家」與「無人追惜」之意,由此見出內中隱含詞人自己的身世遭際之感。

  詞作下片著意刻畫人惜花、花戀人的生動情景。「東園岑寂,漸蒙籠暗碧」,開首二句起襯托作用,以引起下文。詞人不忍辜負蜂蝶之「時叩窗隔」,於是走出室內,來到東園,只見園內花事已過,碧葉茂盛,一片「花落」後「岑寂」的景象,也是「光陰虛擲」、春天「一去無跡」之實況。「靜?珍叢底,成歎息,」寫人惜花。為了「追惜」,詞人靜靜地繞著薔薇花叢,去尋找落花所「遺」之「香澤」。「成歎息」三字總括一切,承上啟下。「長條故惹行客,似牽衣待話,別情無極」三句,為一歎,寫花戀人。花已「無跡」,但有「長條」,而「故惹行客」,話別「牽衣」,有同病相憐之意,也寫出「行客」之無人憐惜、孤寂之境況。無情之物,而寫成似有情,雖無中生有,卻動人必弦,感人至深。「殘英小、強簪巾幘。終不似一朵,釵頭顫裊,向人欹側「四句,為二歎。在「長條」之上,偶然看見一朵殘留的小花,詞人以為這就是打算與其話別者。雖然「殘花」本不是「簪巾幘」之物,然而「行客」卻頗受感動,故「強」而「簪」之。然而這哪裡比得上它當初盛開時插在美人頭上之嫵媚動人呢?殘英強簪,令人回想花盛時之芳姿,映帶凋謝後之景況,有無限珍惜慨歎之意。這既是慨歎花之今不如昔,更是慨歎自己的「光陰虛擲」、「人老珠黃」。詞作寫至此,詞人如夢初醒,似有所覺悟,又有無可奈何之感。最後三句「漂流處、莫趁潮汐。恐斷紅、尚有相思字,何由見得」,為三歎。詞人因終不願落花「一去無跡」,所以又對花之「漂流」勸以「莫趁潮汐」,冀望「斷紅」上尚有「相思」字。如若落花隨潮水流去,那上面題的相思詞句,就永遠不會讓人看見了。「何由見得」,即何由得見,流露了依依不捨的深情蜜意。這裡活用紅葉題詩故事,借指飄零的花瓣。對以上所寫,周濟評曰:「不說人惜花,卻說花戀人。不從無花惜春,卻從有花惜春。不惜已簪之『殘英』,偏惜欲去之『斷紅』」(《宋四家詞選》)。末句復用問語,逆挽而不直下,拙重而不呆滯。譚獻曰:「結筆仍用逆挽,此片玉之所獨」(《詞辨》卷一)。

  這是首「惜花」之詞,更是首「惜人」之作。全詞構思別緻,充分利用慢詞鋪敘展衍的特點,時而寫花,時而寫人,時而花、人合寫,時而寫人與花之所同,時而寫人不如花之處。迴環曲折、反覆騰挪地抒寫了自己的「惜花」心情,又表露了自傷自悼的游宦之感。黃蓼園曰:「自傷年老遠宦,意境落寞,借花起興。以下是花是己,比興無端。指與物化,奇清四溢,不可方物。人巧極而天工生矣。結處意致尤纏綿無已,耐人尋繹」(《蓼園詞選》)。評論較妥切,可參考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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