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鵲踏枝·清明》馮延巳


鵲踏枝·清明

作者:馮延巳

朝代:五代



六曲闌干偎碧樹,楊柳風輕,展盡黃金縷。誰把鈿箏移玉柱?穿簾海燕驚飛去。
滿眼游絲兼落絮,紅杏開時,一霎清明雨。濃睡覺來慵不語,驚殘好夢無尋處?

作品關鍵字:-清明節-寫景-回憶-傷懷


作者簡介:

馮延巳

  馮延巳 (903--960)又名延嗣,字正中,五代廣陵(今江蘇省揚州市)人。在南唐做過宰相,生活過得很優裕、舒適。他的詞多寫閒情逸致辭,文人的氣息很濃,對北宋初期的詞人有比較大的影響。宋初《釣磯立談》評其「學問淵博,文章穎發,辯說縱橫」,其詞集名《陽春集》。


賞析

  此詞的題目是「清明」,用很多筆墨描寫春景,僅末尾兩句寫情,然而,情寓於景,情重於景。先看一下前人對此詞的評價。《詞辨》譚獻評:「金碧山水,一片空濛,此正周氏(周濟)所謂『有寄托入,無寄托出』也。『滿眼游絲兼落絮』是感,『一霎清明雨』是境,『濃睡覺來鶯亂語』(《樂府雅詞》、《花庵詞選》「慵不」皆作「鶯亂」)是人,『驚殘好夢無尋處』是情。」陳廷焯《白雨齋詞話》云:「『濃睡覺來鶯亂語,驚殘好夢無尋處。』憂讒畏譏,思深意苦。」他們的評語,不是語焉不詳,就是牽強附會。

  此詞如果直率地去賞析,題旨不見得空濛,那是在無邊的春色中勾起了對美好的往事之回憶與留戀。如果要查問是什麼樣的美好往事(好夢),詞中並末明言,這就是所謂「空濛」吧。其實正是欲吐還含,才是詞的本色,否則讓作者把自己的思維活動,作北朝民歌中的「老女不嫁,蹋地呼天」式的赤裸裸地掏出來,那就不能算是詞了。

  「六曲闌干偎碧樹,楊柳風輕,展盡黃金縷。」主人公斜倚在綠樹下的六曲闌幹上,看著在微風中飄蕩的柳絲,忽然發現原來在冬季葉落後呈金黃色的柳條已經全都變成綠色了。這意味著繁茂的春天已經來到了人間,而且此時已不是初春,應該是仲春了。主人公不是在欣賞春景,而是他(她)正心神不定、愁腸九折。「六曲闌干」,表面是實景,闌干有六個曲折,暗示主人公的思緒曲折宛轉。「楊柳風輕」,表示主人公的感情之不平靜,像微風中的柳絲似的動盪不定。這種情緒上的波動,正是被「展盡黃金縷」的繁春所激起的。

  「誰把鈿箏移玉柱?穿簾海燕驚飛去。」是誰把秦箏的雁柱移動了,使它的音調那樣的哀怨,以致成雙的燕子驚得穿過簾幕飛出去了。正是主人公自己移動了雁柱,他處在春光明媚、美景良辰的時刻,卻受到孤獨的襲擊,這種沒有知音、失去知心的哀怨,在秦箏中可以得到宣洩。主人公的孤單,連雙雙的海燕也忍受不了而離去。燕子之「驚」,不是被秦箏之樂聲所驚動,而是忍受不了主人公的孤獨,燕子總是成雙成對的啊。這兩句表面寫主人公在彈箏、燕子飛去的外景,實則流露了主人公無限的孤獨、空虛之怨抑。由於表達得委婉含蓄,感情埋藏得深邃,所以有「空濛」之感。「鈿箏」,用金花裝飾的秦箏,以示樂器之華貴。

  「滿眼游絲兼落絮」,換頭詞意,緊扣上闋。「落絮」和楊柳碧樹遙相照應,又和時間季節相連貫,先是柳樹變青,接著全部脫盡枯黃葉,然後開花落絮。這就是張炎在《詞源》中所強調的「最是過片,不要斷了曲意,須承上接下」論點的體現。游絲落絮,是春暮的景象,游絲撩繞,暗示主人公的心頭撩亂。落絮紛紛,主人公感慨繁華之將歇,啟下文之情思。

  「紅杏開時,一霎清明雨。」紅杏在二月開放,清明節是在三月份,時序在向前推移,春光在逐漸消逝,又是「清明時節雨紛紛」之際,「雨紛紛」,人的情緒也在「紛紛」。「一霎」二字,透露了對幸福、歡樂消逝得快速的傷感,也是對失去的美好生活的留戀。

  「濃睡覺來慵不語,驚殘好夢無尋處!」此兩句是全詞的「警策」。上文的大量寫景的「空濛」,在這裡得到了落實。前一句是把「空濛」的面紗揭開了,露出了主角,「睡」和「語」都是人的活動內容。酣睡醒過來懶洋洋的不說話,其實主人公根本沒有睡,他是沉浸在深深的回憶之中,深陷到忘卻了周圍一切存在的境界,等到他從回憶中甦醒過來的時候,他感到痛苦,委頓,心力交瘁,又墮入了另一種沉思,他是在追憶沒有作完的好夢,未完成的好夢將從哪兒去找尋。「濃睡」是對過去的榮華追憶,那麼尋找「驚殘」的「好夢」就是在探索未來幸福的藍圖。而「無尋處」卻給予主人公當頭一棒,震得他內心顫抖,意志消沉(慵不語)。「慵不語」別本作「鶯亂語」,兩者有很大出入。「慵不語」是主人公自身的活動,他的「不語」是為了尋找驚殘的好夢。而「鶯亂語」則是外部的干擾,所以理解為「濃睡」是被「鶯亂語」而吵醒的,又關合到「驚」字,即好夢是被「鶯亂語」而「驚殘」的,這樣,破壞主人公的甜蜜生活者就是「鶯」了,莫怪陳廷焯要說「憂讒畏譏,思深意苦」。出現這兩種寫法的原因,關鍵在於「驚殘」的「驚」字。「鶯亂語」以為如果沒有鶯聲嘈雜的干擾,好夢就不會被驚醒。邏輯上固然很對,然而辭意太直,意境索然。不若「慵不語」的曲折含蓄,讓主人公在幸福的回憶之中醒過來之後,感到眼前現實生活的痛苦,再進入對不可知的未來生活的探索。使主人公的感情,跌進痛苦的萬丈深淵,達到不能自拔的地步,這種含意,盡在「慵不語」之中,故遠勝「鶯亂語」。至於「驚」,不必讓鶯語去幹,讓主人公自己去驚覺,主動性會更大,對客觀干擾的感受性會更強。

  此詞寫春景是五光十色,眼花繚亂,然而情調是憂傷哀怨的,這就是樂景為哀情服務的高超藝術手法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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