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夜雨寄北》李商隱


夜雨寄北

作者:李商隱

朝代:唐代



君問歸期未有期,巴山夜雨漲秋池。
何當共剪西窗燭,卻話巴山夜雨時。

作品關鍵字:-唐詩三百首-初中古詩-高中古詩-寫雨-寫景-思念-愛情


作者簡介:

李商隱

  李商隱,字義山,號玉溪生、樊南生,唐代著名詩人,祖籍河內(今河南省焦作市)沁陽,出生於鄭州滎陽。他擅長詩歌寫作,駢文文學價值也很高,是晚唐最出色的詩人之一,和杜牧合稱「小李杜」,與溫庭筠合稱為「溫李」,因詩文與同時期的段成式、溫庭筠風格相近,且三人都在家族裡排行第十六,故並稱為「三十六體」。其詩構思新奇,風格穠麗,尤其是一些愛情詩和無題詩寫得纏綿悱惻,優美動人,廣為傳誦。但部分詩歌過於隱晦迷離,難於索解,至有「詩家總愛西昆好,獨恨無人作鄭箋」之說。因處於牛李黨爭的夾縫之中,一生很不得志。死後葬於家鄉沁陽(今河南焦作市沁陽與博愛縣交界之處)。作品收錄為《李義山詩集》。


譯文及註釋

譯文
您問歸期,歸期實難說准,巴山連夜暴雨,漲滿秋池。
何時歸去,共剪西窗燭花,當面訴說,巴山夜雨況味。

註釋
1.寄北:寫寄給北方的人。詩人當時在巴蜀(現在四川省),他的親友在長安,所以說「寄北」。這首詩表達了詩人對親友的深刻懷念。
2.君:對對方的尊稱,等於現代漢語中的「您」。
3.歸期:指回家的日期。
4.巴山:指大巴山,在陝西南部和四川東北交界處。這裡泛指巴蜀一帶。
5.秋池:秋天的池塘。
6.何當:什麼時候。
7.共:副詞,用在謂語前,表示動作行為是由兩個或幾個施事者共同發生的。可譯為「一起」。
8.剪西窗燭:剪燭,剪去燃焦的燭芯,使燈光明亮。這裡形容深夜秉燭長談。「西窗話雨」「西窗剪燭」用作成語,所指也不限於夫婦,有時也用以寫朋友間的思念之情。
9.卻話:回頭說,追述。

參考資料:

1、
《夜雨寄北》解析鑒賞 .人民教育出版社[引用日期2014-04-9]

譯文三

你問我什麼時候回去,我還沒有確定的日子。此刻巴山的夜雨淅淅瀝瀝,雨水漲滿了秋天的河池。
什麼時候我才能回到家鄉,在西窗下我們一邊剪燭一邊談心,那時我再對你說說,今晚在巴山作客聽著綿綿夜雨,我是多麼寂寞,多麼想念你!


賞析

  現傳李各本題作《夜雨寄北》,「北」就是北方的人,可以指妻子,也可以指朋友。有人經過考證,認為它作於作者的妻子王氏去世之後,因而不是「寄內」詩,而是寫贈長安友人的。但從詩的內容看,按「寄內」理解,似乎更確切一些。

  第一句一問一答,先停頓,後轉折,跌宕有致,極富表現力。翻譯一下,那就是:「你問我回家的日期;唉,回家的日期嘛,還沒個時間啊!」其羈旅之愁與不得歸之苦,已躍然紙上。接下去,寫了此時的眼前景:「巴山夜雨漲秋池」,那已經躍然紙上的羈旅之愁與不得歸之苦,便與夜雨交織,綿綿密密,淅淅瀝瀝,漲滿秋池,瀰漫於巴山的夜空。然而此愁此苦,只是借眼前景而自然顯現;作者並沒有說什麼愁,訴什麼苦,卻從這眼前景生發開去,馳騁想像,另辟新境,表達了「何當共剪西窗燭,卻話巴山夜雨時」的願望。其構思之奇,真有點出人意外。然而設身處地,又覺得情真意切,字字如從肺腑中自然流出。「何當」(何時能夠)這個表示願望的詞兒,是從「君問歸期未有期」的現實中迸發出來的;「共剪……」、「卻話……」,乃是由當前苦況所激發的對於未來歡樂的憧憬。盼望歸後「共剪西窗燭」,則此時思歸之切,不言可知。盼望他日與妻子團聚,「卻話巴山夜雨時」,則此時「獨聽巴山夜雨」而無人共語,也不言可知。獨剪殘燭,夜深不寐,在淅淅瀝瀝的巴山秋雨聲中閱讀妻子詢問歸期的信,而歸期無准,其心境之鬱悶、孤寂,是不難想見的。作者卻跨越這一切去寫未來,盼望在重聚的歡樂中追話今夜的一切。於是,未來的樂,自然反襯出今夜的苦;而今夜的苦又成了未來剪燭夜話的材料,增添了重聚時的樂。四句詩,明白如話,卻何等曲折,何等深婉,何等含蓄雋永,餘味無窮!

  姚培謙在《李義山詩集箋》中評《夜雨寄北》說:「'料得閨中夜深坐,多應說著遠行人'(白居易《邯鄲冬至夜思家》),是魂飛到家裡去。此詩則又預飛到歸家後也,奇絕!」這看法是不錯的,但只說了一半。實際上是:那「魂」「預飛到歸家後」,又飛回歸家前的羈旅之地,打了個來回。而這個來回,既包含空間的往復對照,又體現時間的迴環對比。桂馥在《札樸》卷六里說:「眼前景反作後日懷想,此意更深。」這著重空間方面而言,指的是此地(巴山)、彼地(西窗)、此地(巴山)的往復對照。徐德泓在《李義山詩疏》裡說:「翻從他日而話今宵,則此時羈情,不寫而自深矣。」這著重時間方面而言,指的是今宵、他日、今宵的迴環對比。在前人的詩作中,寫身在此地而想彼地之思此地者,不乏其例;寫時當今日而想他日之憶今日者,為數更多。但把二者統一起來,虛實相生,情景交融,構成如此完美的意境,卻不能不歸功於李商隱既善於借鑒前人的藝術經驗,又勇於進行新的探索,發揮獨創精神。

  上述藝術構思的獨創性又體現於章法結構的獨創性。「期」字兩見,而一為妻問,一為己答;妻問促其早歸,己答歎其歸期無准。「巴山夜雨」重出,而一為客中實景,緊承己答;一為歸後談助,遙應妻問。而以「何當」介乎其間,承前啟後,化實為虛,開拓出一片想像境界,使時間與空間的迴環對照融合無間。近體詩,一般是要避免字面重複的,這首詩卻有意打破常規,「期」字的兩見,特別是「巴山夜雨」的重出,正好構成了音調與章法的迴環往復之妙,恰切地表現了時間與空間迴環往復的意境之美,達到了內容與形式的完美結合。宋人王安石《與寶覺宿龍華院》云:「與公京口水雲間,問月'何時照我還?'邂逅我還(回還之還)還(還又之還)問月:'何時照我宿鍾山?'」楊萬里《聽雨》云:「歸舟昔歲宿嚴陵,雨打疏篷聽到明。昨夜茅簷疏雨作,夢中喚作打篷聲。」這兩首詩俊爽明快,各有新意,但在構思謀篇方面受《夜雨寄北》的啟發,也是顯而易見的。 (霍松林) 。

賞析三

  這首所寄何許人,有友人和妻子兩說。前者認為李商隱居留巴蜀期間,正是在他三十九歲至四十三歲做東川節度使柳仲郢幕僚時,而在此之前,其妻王氏已亡。持者認為在此之前李商隱已有過巴蜀之遊。也有人認為它是寄給「眷屬或友人」的。從詩中所表現出熱烈的思念和纏綿的情感來看,似乎寄給妻子更為貼切。

  開首點題,「君問歸期未有期」,讓人感到這是一首以詩代信的詩。詩前省去一大段內容,可以猜測,此前詩人已收到妻子的來信,信中盼望丈夫早日回歸故里。詩人自然也希望能早日回家團聚。但因各種原因,願望一時還不能實現。首句流露出離別之苦,思念之切。

  次句「巴山夜雨漲秋池」是詩人告訴妻子自己身居的環境和心情。秋山夜雨,總是喚起離人的愁思,詩人用這個寄人離思的景物來表了他對妻子的無限思念。彷彿使人想像在一個秋天的某個秋雨纏綿的夜晚,池塘漲滿了水,詩人獨自在屋內倚床凝思。想著此時此刻妻子在家中的生活和心境;回憶他們從前在一起的共同生活;咀嚼著自己的孤獨。

  三、四句「何當共剪西窗燭,卻話巴山夜雨時」,這是對未來團聚時的幸福想像。心中滿腹的寂寞思念,只有寄托在將來。那時詩人返回故鄉,同妻子在西屋的窗下竊竊私語,情深意長,徹夜不眠,以致蠟燭結出了蕊花。他們剪去蕊花,仍有敘不完的離情,言不盡重逢後的喜悅。這首詩既描寫了今日身處巴山傾聽秋雨時的寂寥之苦,又想像了來日聚首之時的幸福歡樂。此時的痛苦,與將來的喜悅交織一起,時空變換,

  此詩語言樸素流暢,情真意切。「巴山夜雨」首末重複出現,令人迴腸蕩氣。「何當」緊扣「未有期」,有力地表現了作者思歸的急切心情。

賞析二

  《夜雨寄北》,選自《李義山集》,是李商隱膾炙人口的抒情短章,是詩人寫給遠在北方的妻子的。當時詩人被秋雨阻隔,滯留荊巴一帶,妻子從家中寄來書信,詢問歸期。但秋雨連綿,交通中斷,無法確定,所以回答說:君問歸期未有期。這一句有問有答,跌宕有致,流露出詩人留滯異鄉、歸期未卜的羈旅之愁。詩人與夫人王氏伉儷情深,時刻盼望能速歸故里,與妻子共坐西窗之下,剪去燭花,深夜暢談。而此時,只能苦苦思念。詩只有四句,卻情景交融,虛實相生,既包含空間的反覆對照,又體現時間的迴環跳躍。「何當」為設想之詞,設想由實景而生,所以第二句中的巴山夜雨成為設想中回憶的話題,自然成為「卻話巴山夜雨時」這樣的巧妙詩句。

  李商隱的愛情詩多以典雅華麗、深隱曲折取勝,這首詩,《萬首唐人絕句》中題作《夜雨寄內》,「內」就是「內人」,指妻子。詩人在巴山雨夜中思念妻子,充滿了深深的懷念之情。詩人用樸實無華的文字,寫出他對妻子的一片深情,親切有味。全詩構思新巧,自然流暢,跌宕有致。

  這是一首膾炙人口的小詩,是詩人身居遙遠的異鄉巴蜀寫給他在長安的妻子的詩(或寫給友人)。李商隱對妻子的愛很真摯,他們結婚不到12年,妻子便死了。就是在那12年中,由於詩人到處飄泊,也不能和妻子經常團聚。俗話說:小別勝新婚。李商隱與妻子的分別卻常常是久別,因而對夫妻恩愛、相思情長就體會的更深、更強烈。在其筆下就呈現出「春蠶吐絲」、「蠟炬成灰」般的摯著熱烈,顯示出了獨特的藝術風格。

  這首小詩寫得明白如話,不用典故,不用比興,直書其事,直寫其景,直敘其話;寓情於景,情景交融,蘊無限深情於質樸無華的詞語之中,給人留下無窮的回味餘地。

  首句起筆以「君」直呼對方,以獨特的視角勾畫出一幅夫妻相思溫情脈脈的畫面:親愛的妻啊,你肯定是懷著急切的心情問我歸期是何日,那麼,現在我告訴你,我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家。這句詩的獨特之處在於詩人以錯位的視角寫相思之情,即對方未必真有信寄來詢問歸期,而是詩人設想妻子思念、詢問歸期。在我國古詩中寫相思之情的詩,往往並不直接寫自己如何思念對方,而是寫對方如何思念自己,通過這種手法委婉地表達詩人的思念之情。如杜甫的《月夜》就是通過設想妻子在月夜對自己的思念來表現自己對妻子的思念。「君問歸期未有期」一句看似平淡,卻把自己對妻子的思念之情注入到了每一個字中,委婉、深情、耐人尋味。

  「巴山夜雨漲秋池」直寫自己當時所處的環境,也就是寫景。詩人以簡練的語言描繪了一個特定的環境:巴山,秋夜,大雨傾盆。作者對這個環境作了較為具體的描寫,不僅寫了天上所下之雨,而且寫了地下所積之雨。透過寫實的景物,使人彷彿感受到了這樣一個氣氛:週遭一片黑夜迷茫,大雨滂沱,池水漲滿,作者身邊無一個親密的友人,雨驟風狂,人事寂寥,此情此景使人倍感孤獨、淒涼。這淋淋的秋雨使人心煩,盈盈的池水令人情滿,自然作者的內心情感也洶湧難平。那麼,「漲秋池」給人的感覺豈止是滂沱的秋雨和上漲的池水?分明是作者在不眠之夜對妻子無限思念的感情波濤。所以,寫景中又深深地透著寫情,寫的是環境,但絕不單單是環境,字裡行間流露著一個「情」字。這樣,情景交融就構成了一種藝術境界。

  本詩寫了兩次:「巴山夜雨」,第一次是實寫,第二次是虛寫、想像與妻子團圓,「共剪西窗燭」時再回憶起巴山夜雨情景。

  如果說前兩句是實寫當前景的話,那麼後兩句則是虛寫未來情。詩人在秋雨綿綿之夜,觸景生情,展開想像的翅膀,用豐富而自然的聯想來表現他們夫妻的恩愛之情。詩人在此選取了兩種情態:一個是動態「共剪」,一個是語態「卻話」。「共剪西窗燭」,具體細膩而又無限傳神地描繪出了一幅良宵美景圖,一個「共」字極寫了親暱之情態。而「何當」一詞卻又把詩人描繪的美景推向了遠方,推向了虛處。這美景原來不過是詩人追念、嚮往的,至於何時重回溫柔鄉中,一切都在「未有期」中。這是多麼殘酷的事情,又是多麼無奈的事情。這一句,字字含情,卻又不著一個「情」字,表達非常含蓄。

  傳情莫過於語言,「言為心聲」,詩人想像夫妻二人團聚在一起,秉燭夜話,進行心靈的交流。「卻話」是回溯追想,詩人此時設想彼時,而彼時正談論此時,談論的是巴山夜雨之時的思念之情。在這首短小的四句詩中兩處出現「巴山夜雨」的字樣,這種情況在一般的古詩中是絕少見的,

  形象、細膩、含蓄、深刻,是這首詩的藝術特色。

賞析五

  在南宋洪邁編的《萬首唐人絕句》裡,這首的題目為《夜雨寄內》,意思是詩是寄給妻子的。從詩中「巴山」一語看來,詩寫於巴蜀之地。李商隱曾經應聘到四川,任東川節度柳仲郢的幕僚,時間是唐宣宗大中六年(公元852年)。先於此一年,李商隱的妻子卻已故去。給李商隱詩集作箋注的清代人馮浩,儘管認為詩題不必改作「寄內」(因為「集中寄內詩皆不明標題」),但內容卻是「寄內」的。為此,他把詩的寫作時間,推前至大中二年(公元848年)。按馮浩考證,李商隱這一年是在桂州(今廣西桂林)鄭亞的幕府。當年鄭亞由於政敵的誣陷,被貶為循州刺史。李商隱未去循州,由水路經長沙,於次年回到長安。馮浩認為在歸途中李商隱曾經「徘徊江漢、往來巴蜀」,「於巴蜀間兼有水陸之程」。《夜雨寄北》就是寫在歸途中經過巴蜀時。近人岑仲勉、陳寅恪曾經指出關於巴蜀之程的說法是不正確的。其實,馮浩也沒有說得太死。他含糊地說,李商隱這時到過巴蜀,「玩諸詩自見,但無可細分確指」。可見,通常把《夜雨寄北》,說是李商隱寄給自己妻子的;這一說,似還可再斟酌。

  李商隱的一生是不幸的。他剛剛踏入仕途,就被捲進了牛、李的朋黨之爭中。(牛,牛僧孺;李,李德裕。朋黨,官僚集團。)852年隨柳仲郢入蜀,實屬迫不得已。仕途多艱,妻子早逝,心境是悲涼的。幾年以前,當他在徐州盧循正幕府時,他頗為躊躇滿志。「且吟王粲從軍樂,不賦淵明歸去來。」(《贈四同捨》)到四川以後,這種樂觀情緒消失了。「三年苦霧巴江水,不為離人照屋樑。」(《初起》)他斷絕了與外界的交往,甚至與同府的幕僚也沒有什麼交誼。《夜雨寄北》,寫得一往情深,而且詩寄的「君」,關切地問著他的歸期,他也盼著與「君」「共剪西窗燭」。這個「君」,至少具備三個條件。一,以往過從較密;二,此刻仍有詩書交往;三,彼此心心相印。從現存的李商隱的詩文看來,有一個人可以成為這樣的「君」,那就是晚唐的詞人溫庭筠。李商隱在徐州幕時,溫曾有詩「秋日旅舍寄義山李侍御」。李商隱在四川時,也有三首詩寄贈溫。溫的出身較李要名貴些,是唐初宰相溫彥博的裔孫,但他也同樣受到牛黨令狐綯的排擠和壓抑,晚年才做了方城尉與國子助教。如果沒有相反的證據,大概可以說,《夜雨寄北》,是李商隱在梓州幕府時寫給溫庭筠的。這樣,或許能更為精細地品味出詩中蘊含的情感內容。

  「君問歸期未有期」,詩一開始,就擺出了不可解脫的矛盾。歸期的希望與未有期的失望,兩相對立。悲愴沉痛,籠罩全篇。「巴山夜雨漲秋池」,表面上看,是即景點題。但是這一景象把歸期未有期的沉痛情緒,渲染得更形象、更濃郁了。獨在他鄉異域的巴山,是秋天,又是深夜,又是夜雨。這一情境本身就是令人傷感的。尤其是「漲秋池」三字,秋雨綿綿,把池水都漲滿了。詩人抓住了這一精細的而又富於生活實感的畫面,調動讀者的想像,似乎秋池裡漲的不是秋水,而是詩人難以解脫的痛苦。

  絕句雖屬短制,但也講究結構的技藝。前人有言,絕句大抵起承二句困難,然不過平直敘起為佳,從容承之為是。至如宛轉變化工夫,全在第三句。這首詩的第三句,就顯示了這種工夫。「何當共剪西窗燭」,宕開一筆,從眼前跳脫到將來,從巴山跳脫到北方(長安),用示現的修辭方法,寫出詩人的遐想。「共剪西窗燭」,可能溶化了杜甫《羌村三首》中「夜闌更秉燭,相對如夢寐」的詩境,但是由夫婦化為友朋,活用了,情味更濃。「何當」二字,意思是「什麼時候才能夠」,照應首句「未有期」,既有熱切地盼望,又有難以料定的惆悵。在情意上,與前兩句,似斷非斷。

  第四句顯得更為精彩。「卻話巴山夜雨時」,是承「共剪西窗」而來,為順流之舟。在短小得只能有四句的絕句體裁裡,毫不可惜地運用了重複句意,不能不謂之大膽。然而,再次出現的「巴山夜雨」,無單調之嫌,文意反而曲折深厚。如果說,前一句「巴山夜雨」是以景寫情,那麼這一句的「巴山夜雨」卻是以情寫景。它與「西窗剪燭」,組成一幅溫暖的動態畫面,表現了詩人對于歸期的嚮往,對於「君」的深厚友情。這給詩中增添了歡欣感。這種歡欣只是一種難以卜料的期待,因而示現於將來的欣慰,又加劇了眼前歸期未有期的痛苦。我們可以感受到詩人的情感不斷起伏、跳躍,但是通篇的情感色調又是和諧、統一的。

  李商隱的詩,特別是他晚年的詩,感傷情緒很濃。這種感傷反映了時代的黑暗,反映了他個人遭遇的不幸。《夜雨寄北》,雖然有些歡欣的折光,總的看來,也是感傷的。只是這種感傷表現得很曲折、很深沉。一句「巴山夜雨漲秋池」,隱含了多少豐富的潛台詞。這裡似乎不是由於夫妻分離而感到的痛苦,實在是深深包含了詩人此時此地回顧一生的哀愁,隱含著對於現實的憤懣與絕望。

  這首詩即興寫來,寫出了詩人剎那間情感的曲折變化。語言是樸實的,在遣詞、造句上看不出修飾的痕跡。李商隱的大部分詩,辭藻華美,用典精巧,長於象徵、暗示。這首《夜雨寄北》,表現了李商隱詩的另一種風格:質樸、自然,卻同樣具有「寄托深而措辭婉」的藝術特色。

賞析四

  當時李商隱在東川(今四川三台)節度使柳仲郢的幕府中擔任書記(相當於現在的秘書)之職,他的妻小卻遠在長安(今陝西西安),長安在巴蜀東北,故稱寄北。

  這是一首樸素的小。整首詩明白如話,明朗清新,沒有起興,沒有典故?也不用象徵。這在李商隱的詩裡並不多見,他大部分作品以詞采「華艷」著稱。這首詩短短四句,只是娓娓道來:你問我何時歸來,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歸期。眼下這夜色中的巴山,秋雨綿綿,池塘裡秋水已滿。什麼時候才能和你一起在西窗下剪燭夜談,再來敘說今天的巴山夜雨呢?

  一般說來,近體詩是要避免字面的重複的。可是在這首詩中,作者卻好像刻意地重複著「巴山夜雨」這個短語,而巴山夜雨,也確實成為全詩給人印象最為深刻的意象。這一意像在詩裡出現兩次,但給人的感覺截然不同。

  第一次出現的「巴山夜雨」,在「巴山夜雨漲秋池」中,是詩人現實中的背景,它點明詩人當時所在的時空位置:秋天、雨夜、巴山;也是詩人獨在異鄉為異客的羈旅情愁的寫照。巴山,這裡代指蜀地,在李商隱時代,還是未被開發的「淒涼地」,唐代的另一詩人劉禹錫就曾感慨「巴山楚水淒涼地,二十三年棄置身」。秋雨綿綿,秋夜漫漫,獨處淒涼之地,詩人的身世之悲,漂泊之感,思念之情,一如巴山夜雨,池中秋水,淅淅瀝瀝,在心頭漫溢。

  行筆至此,那淒苦的秋風秋雨,似乎已浸透紙背,寒入骨髓。然而,詩人此時筆鋒一轉:「何當共剪西窗燭,卻話巴山夜雨時。」一個溫馨浪漫的畫面,立刻取代了剛才的淒風苦雨。而此處的「巴山夜雨」,是在想像中,拉遠成一個淡淡的記憶——那迷濛陰冷的秋夜,彷彿只為烘托西窗下這搖曳的紅燭;那巴山淅淅瀝瀝的雨聲,彷彿只為此時耳畔的喁喁私語伴奏。同樣的巴山夜雨,瞬間變得如此溫情脈脈,令人懷念。幸福也許就是這樣,它需要對比、需要映照,在與過往不幸或者愁苦的比照中,現時的幸福才能得到最大程度的呈現吧?用現在人們常說的話,就是「憶苦思甜」。而在李商隱這裡,就是與愛妻共剪西窗燭時,依偎一起遙望巴山夜雨。在詩人寫下這樣的詩句的時候,他實際上還是在「此時」遙望「彼時」的幸福,因為巴山夜雨還沒有從現實的背景轉化成回憶的背景,他只是在此時想像著、憧憬著自己在不遠的未來,可以以那樣的方式,幸福地遙望此時。但即使只是一種對幸福的遙望,也已經讓詩人沉浸在某種幸福之中了。夜色中的巴山、池塘裡的秋水,也因此被抹上一層詩意的美麗。

  有人考證,認為此詩是作者於大中五年(公元851年)七月至九月間,入東川節度使柳仲郢梓州幕府時作。那時詩人妻王氏已歿(王氏歿於大中五年夏秋間)。為此,也有人認為此詩是詩人寄給長安友人而非妻子。但李商隱入梓州,與其妻去世,均在大中五年夏秋之際,即使王氏去世居先,義山詩作在後,在當時交通阻塞和信息不靈的時代,也是完全可能的。如果這樣的推測成立,那麼這首《夜雨寄北》,實在是一首傷心之作。詩人在巴山夜雨中對幸福的遙望,如果終究沒能在現實裡落腳,那它又是以怎樣的傷痛結束?這一切今天的我們已無從知道,只是,當我們今天再讀這首詩時,會不會感動於那樣一種遙望?一邊是天人永隔,一邊還在渾然不知地深情遙望。在那音訊難通的時代,在那生離猶如死別的日子,他們的思念比之現代的情侶,是不是更深摯,更真切?

  詩人是否得到他遙望的幸福,我們不得而知,他也再無交代,但是,他的詩歌至少描述了這樣一種可能:即使在巴山夜雨那樣的愁苦中,幸福,也是可以遙望的。(來源:五車書齋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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